过去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,越南的塑料污染一直被视为一种环境外部性问题,问题显而易见、代价高昂,却在很大程度上与主流经济规划脱节,不过这种格局在2020年之后开始发生决定性转变。

截至2025年的五年间,塑料垃圾从政策讨论的边缘议题,上升为越南绿色增长与创新议程的核心,重塑了企业、投资者与监管机构参与塑料经济的方式。

根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(UNDP)最新发布的《越南塑料创新转型报告 2020–2025》(Vietnam Plastic Innovation Shift 2020 – 2025),在此期间,越南的塑料创新生态系统经历了结构性变革

从零散、以自愿为主的行动,转向由政策驱动、资本支持、并与循环经济原则相契合的体系。这一演变的影响远不止于垃圾管理领域,还涉及产业竞争力、资金配置、初创企业发展,以及越南立志成为区域循环创新枢纽的国家战略。

一、越南塑料创新转型从碎片化走向体系化

越南塑料创新转型背后最重要的催化剂,是监管政策的明确化。2020年之前,政策环境高度依赖指导性意见与激励措施,执法机制有限。尽管存在创新实践,但缺乏规模与可预期性。

随着越南《环境保护法》(2020年版 72/2020/QH14)的出台,这一局面得以改变。该法正式将循环经济原则纳入国家立法,并为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(EPR) 奠定了法律基础。

越南新的《环境保护法》改变了整个市场的风险认知。对制造商与品牌方而言,塑料垃圾管理从可自主选择的可持续行动,转变为可量化的合规义务;对投资者而言,则为回收基础设施、替代材料及配套服务创造了更清晰的需求信号。

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报告显示,2020至2025年期间,近90%的塑料创新相关资金集中在2022–2023年投入,恰好发生在EPR详细实施细则发布之后。资金流向回收产能建设、替代材料生产、技术赋能的垃圾管理体系等新项目。

公共资金、国际发展金融与民间资本日益围绕共同目标汇聚,进一步强化了塑料创新已成为正当投资主题的共识。

资金大幅增长的同时,实际运营也出现可量化改善。产品回收计划参与范围扩大,全国塑料回收率较2020年前有所提升。尽管相对于垃圾总量仍处于较低水平,但这些进展表明,政策支撑的投资已开始在规模化层面产生效果。

不过,资金分布也暴露出结构性失衡。大型资本密集型项目,尤其是与跨国供应链或出口市场对接的项目,更容易获得融资;而中小企业与早期创新者尽管在试验与本土适配中发挥关键作用,却往往难以进入同类融资渠道。

二、越南塑料创新转型 有创新但缺规模

中小企业(SMEs)是越南塑料创新的核心力量。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分析显示,截至2025年,已有99家中小企业进入可规模化或早期商业化阶段,业务覆盖塑料全产业链。

这些企业既包括上游材料创新企业,如安发生物塑料(An Phat Bioplastics)通过 AnEco 品牌生产工业级可生物降解包装;也包括 ECOSOI 等小型初创企业,将菠萝叶纤维转化为时尚与包装用生物基材料。

另有一批企业依托越南农业副产物开发新材料。Buyo、AirXCoffee 等公司将咖啡渣等有机废弃物转化为生物塑料、复合材料及消费品,将循环创新与越南农业和食品加工优势相结合。

这些上中游企业体现出一个更广泛的趋势:从源头重新设计塑料使用方式,而非仅依赖末端处理方案。在下游,越来越多中小企业投入回收、再利用与高附加值资源化。

Duy Tan Recycling、VietCycle 等企业引入先进机械回收工艺,提升再生塑料粒子的品质与稳定性;UpGreen Vietnam 等企业则专注于将低价值塑料垃圾转化为家具、建材与设计产品。与此同时,mGreen、VECA 等数字平台通过技术激励系统提升回收效率与可追溯性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些企业大多成立于2018年之后,反映出越南转向循环经济与EPR政策后,可持续领域创业活动迅速增长。

规模化依然难以实现。约80%的塑料创新企业即便进入市场后,仍停留在早期或初创阶段。这并非源于创意或技术能力不足,而是资金、基础设施与市场等多重障碍叠加所致。

最突出的挑战之一,是中试试验与商业化扩张之间的“死亡之谷”。许多创新源自竞赛、高校项目或捐赠资助的挑战赛,通常仅提供为期6至18个月的短期资助。

这些资源足以完成概念验证,但难以支撑产能建设、认证获取或渠道开发。一旦初期资金耗尽,企业往往面临支持断崖式下降。

生产可降解塑料或植物基替代材料的上游创新者,生产成本远高于传统塑料,而弥补这一差距的政策激励仍然有限。

采用 refill(重复灌装)或 reuse(重复使用)模式的中游企业,则面临消费者接受速度慢于预期的问题,尤其在后疫情时代,便利性与价格敏感度上升。下游回收企业则因收集与分类体系薄弱,面临原料供应不稳定、产能利用率不足与利润波动等困境。

《越南塑料创新转型报告 2020–2025》估算,由于分类与回收体系不完善,越南每年流失大量高品质可回收塑料。对中小企业而言,这意味着原料成本更高、材料品质不稳定,难以满足大型采购商的标准要求。

因此,许多企业选择向外突围。拥有国际认证与竞争力产品的企业往往优先布局出口市场,那里对再生材料或生物基材料的需求更强、溢价更稳定。这一策略虽支持企业自身增长,也同时凸显出国内市场成熟度不足,以及国内协同创造需求的必要性。

三、越南塑料创新转型的投资缺口

资金流入上升与中小企业瓶颈持续并存的现象,揭示出结构性融资缺口。一端是符合EPR合规与跨国供应链的大型项目获得大量资金;另一端是早期创新者获得赠款与竞赛支持。真正欠缺的,是能够支持企业从试点走向规模化的耐心、风险容忍度更高的资本

联合国开发计划署(UNDP)的《越南塑料创新转型报告 2020–2025》(Vietnam Plastic Innovation Shift 2020 – 2025)指出,尽管越南创业支持机构不断增加,但专门关注社会影响力企业或塑料创新的机构仍占少数。

这一缺口具有更广泛的经济意义。塑料创新依赖全系统协同:回收基础设施、标准化原料、稳定采购渠道与监管执行。如果不对这些共享资产进行针对性投资,单个企业(尤其是中小企业)将承担过高风险。

据 Aodok.com 的调研,解决这一失衡不仅需要更多资金,还需要设计更合理的金融工具,包括混合融资机制与适配循环经济模式的复制推广基金。

陶氏化学(Dow)、巴斯夫(BASF)、道达尔科碧恩(Total Corbion)利安德巴塞尔(LyondellBasell)、欧绿保(ALBA Group)、联合利华(Unilever)、可口可乐(Coca-Cola)、百事公司(PepsiCo)、跨国企业已成为越南塑料创新生态中重要的体系构建者

特别是联合利华(Unilever)、可口可乐(Coca-Cola)、百事公司(PepsiCo)和欧绿保(ALBA Group)等,它们不再仅关注产品层面的改变,而是广泛参与连接设计、回收、再生与重复使用的合作。

这一模式反映出企业从孤立的社会责任项目,转向对循环经济基础设施的战略性参与。通过承诺使用再生料、为可回收性重新设计包装、支持回收体系,大型企业为中小创新者规模化发展创造了市场条件。

过去五年的经验表明,越南的塑料污染治理与创新,关键不在于某一项技术或某一家初创企业,而在于整个系统如何协同运转

政策搭建了框架,资本加速了行动,合作降低了产业链碎片化程度。当这些力量形成合力,环境压力开始转化为经济活动、投资机会与新型产业组织模式。